「今天我」——哪個今天?哪個我?〈海闊天空〉的多重挪用

吳文基
2017年12月22日

香港經典樂隊Beyond於1993年發行《樂與怒》裡的〈海闊天空〉,有可能是流傳海外最廣泛的歌曲,最起碼在我到過有華人的地區(甚至英國),唱起這首歌,大部分人即使不懂哼唱都總會聽過;而台灣網上串流媒體 KK Box 到了2017年12月粵語人氣排行榜的日榜、週榜、月榜都一直能保持5名之內, 其受歡迎程度毋庸置疑;近年甚至在澳門 、廣州 、馬來西亞 的社會運動都曾傳唱。然而,這歌今天在香港卻包含了很多層的色彩,甚至從社運現場由「主題曲」演變成不能再唱的「禁歌」,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黃家駒的海闊天空

黃家駒是Beyond的創團成員,從1985年起一直擔當作曲、填詞、節奏結他、主音結他和唱歌的角色,是樂隊的靈魂人物。80年代末雖然香港流行樂壇出現了一股樂隊熱潮,但進入90年代後位置卻被個人偶像歌手「四大天王」取替。

當時Beyond雖然仍是香港最受歡迎的樂隊之一,但由於電視宣傳和娛樂新聞的運作,Beyond經常要出席遊戲節目以及面對各式各樣非以音樂為主的活動,甚至在各種音樂節目、音樂頒獎典禮裡也沒法現場玩音樂,充其量是可以現場唱歌,成員就掛著樂器假裝彈奏,可想而知,對於音樂人而言是多麼的無奈以至侮辱。黃家駒本人就親口說過,他「對唱歌沒感覺,只是對玩樂器有感覺……聽的都是band,是band的音樂影響我(他)們」 。反觀同期於英美樂壇爆紅、差不多年輕的反叛樂團Nirvana卻能夠在龍頭音樂電視台MTV的頒獎禮上,因為不能現場演出樂器、只能假彈奏真唱歌的情況下,擺明亂用樂器,以怪異聲音演繹自己的作品〈Smells Like Teen Spirit〉,以示抗議,成為經典。 類似的表達手法在搖滾歷史更是不計其數。

面對這些遭遇,可以理解為何黃家駒會拋出「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這句名句。Beyond從1991年起轉戰日本,打算在當地比較蓬勃多元的樂隊圈子發展,只可惜在日本發展下去,音樂事業未如理想,仍然被打造成鄰家男孩的形象,迫不得已參與他們討厭的遊戲節目做宣傳。1993年他們錄下了大碟《樂與怒》,當中的黃家駒作曲作詞的〈海闊天空〉就透露了當時他的心路歷程:

〈海闊天空〉歌詞
作詞、作曲:黃家駒
編曲、監製:Beyond、Kunihiko Ryo

主歌1
今天我 寒夜裡看雪飄過
懷著冷卻了的心窩漂遠方
風雨裡追趕
霧裡分不清影蹤
天空海闊你與我
可會變(誰沒在變)

主歌2
*多少次 迎著冷眼與嘲笑
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
一剎那恍惚
若有所失的感覺
不知不覺已變淡
心裡愛(誰明白我)

副歌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Oh No
背棄了理想 誰人都可以
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重唱 *#

橋段
仍然自由自我
永遠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重唱 ##

歌詞的第一段主歌裡那些雪,很有可能就是黃家駒在日本發展時看到的飄雪,呼應著他漂洋過海發展,卻又前路茫茫的心境,發現自己有變。第二段主歌更直接點出他一直堅持理想,卻若有所失,熱情變淡時的無奈和寂寞。直至副歌,他坦白地說出即使有理想的他,也不得不放下理想,承認自己與眾人一樣都要妥協。橋段部分最能點題,指出他接受自己妥協,退一步,就能海闊天空,自由自我,高唱自己的歌,走遍千里。

音樂起始用純鋼琴彈出前奏,然後只在重拍彈出簡約和弦伴著黃家駒唱出第一段主歌。進入第二主歌的銅琴伴奏加密成四拍的每一拍都有一個和弦。進入副歌加入低音結他,與鋼琴彈出連綿的琶音(arpeggio),配合主唱高吭的聲音,帶出第一個高潮。一段鋼琴間奏後,重覆主歌時加入平穩四拍的鼓和木結他琶音伴奏,承接上一段高潮後更加實在穩定的行進。重覆副歌時加入微微的人聲和聲,主音唱得更加著力,在完結時導入破音電結他,強調「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Oh Yeah」一句,推向第二次高潮。接著的間奏由鋼琴為主音,鼓聲更為沉實,伴以提琴的弦樂和弦,添加了莊嚴和凄美的感覺,導入全曲的高潮。橋段的音樂由斷音(Staccato)的破音結他和弦和較快而抑揚頓挫的提琴推起「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點出主題,在不得不退一步妥協的現實裡,對保持內心自由的渴望的呼喊。再進入副歌時,提琴、節奏木結他、破音電結他、鋼琴、鼓聲疊起的音牆,和主音唱得更聲嘶力竭的歌聲更能強調重覆的訊息。這段完結時,在電結他的餘音收尾時,只留下鋼琴和提琴伴奏,在靜下來空間下溫柔地唱出「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Oh Yeah」,再次強調妥協是誰人都可以,不是一件羞愧的事。緊接幾下重拍的電結他和鼓再引入副歌,這次由其他成員唱,黃家駒能從原有旋律中抽離、「退一步」,只「自由自我」地在每句句末配上呼喊聲,「高唱」出全曲最高的音高。副歌完結時,音牆繼續重覆副歌的和弦進程,在此上面破音電結他明亮地彈出獨奏旋律,把旋律帶到人聲不可能到達的音高和變化,使歌曲在進入最激情的狀態。結束時,音樂持續,但整體音量淡出,使人聯想獨奏一直持續下去。

音樂人黃津珏指,此歌「音樂以典型慢版Power Ballad 為骨幹,由安靜發展到澎湃激情的結他獨奏。Power Ballad 大多哀傷煽情,著重敘事(narrative),說教(strophic),是70年代搖滾巨星的感性面產物。 」黃家駒在這曲表達的,可以理解成就是他對於自己音樂道路上的哀傷,敘述自己漂泊遠方的失落和迷茫,說出自己不得不妥協、從退一步中才能找到海闊天空,但仍然追求自由的渴望,不無悲壯。

▋永遠青春的海闊天空

最弔詭的,就是在《樂與怒》推出一個月左右,黃家駒在日本參與《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的電視遊戲節目,失足從舞台掉下,客死異鄉,〈海闊天空〉成為了黃家駒生前最後一首派台作品,年終獲頒當年的十大中文金曲及叱吒樂壇流行榜——「叱吒樂壇我最喜愛的本地創作歌曲大獎」。

由於黃家駒享年31歲去世,英年早逝,同時他的音樂才華——曲詞彈唱皆精,加上他寫的歌曲有當時香港主流音樂少有的社會關懷、政治意識和國際關懷,為他和他的音樂添加上傳奇色彩。再者,Beyond在他去世後的作品風格沒法承接黃家駒的路線和關懷,其餘成員的創作風格差別明顯之餘,而流行程度亦不及黃家駒在生時期所寫的歌,亦加強了黃家駒不能替代之形象。而他最後的代表作〈海闊天空〉就像象徵了他的生命和形象。

2000年,香港寬頻以「生有限,活無限」 為主題的廣告,以〈海闊天空〉的副歌為影片音樂,配以一系列在香港主流普遍受到正面評價、都已去世的大眾英雄人物,包括英國皇妃戴安娜、電影明星喬宏、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德蘭修女、功夫電影巨星李小龍和香港經典搖滾樂手黃家駒並置,在黃家駒的影像上顯示「黃家駒 永遠年青」的字卡。廣告最後旁白說「生有限,但願活無限,以速度突破生命,香港寬頻。」雖然此舉有消費黃家駒,以致所有畫面出現的前人之嫌,但由於廣告製作莊嚴,對於死者能表達出敬意,社會普遍沒有反彈。大量出現的電視廣告在互聯網不普及的年代,對於大眾影響非常巨大,黃家駒的永遠青春形象,包括其在年青時的反叛、追求理想自由、和平與愛的搖滾精神,再一次被強化。只剩三人的Beyond在2005年解散,三人個別發展時,也時常演奏黃家駒創作的歌曲,可見他所留下豐富的藝術遺產一直延續。

2008年,512汶川大地震後,香港演藝界承傳一貫傳統,以群星大合唱重新填詞的歌曲,為賑災籌款。也許是基於要找出讓中國、香港、台灣的人都耳熟能詳的旋律,除了舊歌〈明天會更好〉之外,這次演藝人協會採用了〈海闊天空〉的曲,由陳奕迅監製,劉德華、黃家強(黃家駒弟)重新填了普通話的歌詞,製作了〈承諾〉一曲,作為四川大地震賑災主題曲 。雖然歌詞面目全非,但音樂仍然沿用了原來Power Ballad的編曲,在新詞之下滲透著原曲的哀傷煽情、敘事說教的感性力量,挪用了作品寄存了黃家駒英年早逝、永遠年青、痛失才華的情感元素,貼切地回應了汶川大地震奪去無數年輕人生命的悲劇。

▋政治化的海闊天空

自2003年反對重建利東街運動起,香港掀起了城市運動的序幕,接著一連串的保育運動,包括保衛天星碼頭(2006)、藍屋(2006)、皇后碼頭(2007)、觀塘裕民坊(2007至今)、石崗菜園村(2008-10)、觀塘工廈(2009至今)等等不計其數。從保衛天星開始,抗爭者開始了各式各樣的佔領,而在抗爭現場都會有唱歌的環節,主要演唱專為社運創作的歌曲,包括〈誰說〉、〈人民之歌〉、〈We Shall Overcome〉等等典型示威歌曲(Protest Songs)。

在2010年1月16日反高鐵包圍立法會的群眾集會中,社運常客星屑醫生發起了演唱Beyond的歌,有人問道「如果家駒現在仍在生,今天會跟我們在一起嗎?」然後就有人回「家駒現在就在這裡!」然後群眾就開始唱起Beyond的歌,而第一首很有可能就是〈海闊天空〉 。高玉娟曾經以反高鐵為例,撰文分析社運為何會唱 Beyond 的歌,包括Beyond的搖滾反判精神與原真性、Beyond表現的情感能量及Beyond與社群網絡的關係 。我較為同意其中她分析 Beyond 愛與和平的理想、對政治社會時局的批判,在主流音樂圈子內少見的原真性,讓 Beyond 「予人真誠正義、堅持不屈、抗衡主流價值及反抗建制的印象,又以家駒為其象徵標誌」 。另外文化評論人馬傑偉引述的傳理系學者吳昊的話,指黃家駒之死在媒體引起的效應是罕見的 ,高玉娟認為這媒體事件經媒體詮釋後,擴散和鞏固了黃家駒之死的情感能量,符合了 David Marshall 在Celebrity and Power: Fame in Contemporary Culture所稱的跟人的情緒(emotion)連結,也分析得十分恰當。最後高玉娟指社運歌雖是為社運特定情況而寫成,但卻甚少在社運以外的場合裡唱和聽到,流行歌卻更生活化,時常在媒體聽到,傳播範圍是全香港,更容易為人熟悉 ,而示威者會自行將 Beyond歌曲內容的「抱緊自由」、「抗戰」、「堅持信念」、「爭一口氣」等等挪用到不同的抗爭脈絡之中 。

〈海闊天空〉雖然在芸芸 Beyond 歌曲中,不是抗爭性最強,但當中的關鍵字句,包括「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仍然自由自我,永遠高唱我歌,走遍千里」,抽空理解時,都很容易讓爭取權益、而屢屢受挫的社運群眾產生共鳴。雖然這與整體歌詞理解以及以歌曲寫成的語境並不相符,但根據 Rothsenthal & Flacks 對音樂的分析,其實歌曲的傳遞(transmission)與接收(reception)本身就會有落差,加上不同的語境(context)下,歌曲出來的意義可以跟「原真」企圖完全無關。 香港01曾經訪問音樂製作人周博賢:

「社運唱咩歌,其實最重要係隻歌大家熟,識個 melody 同歌詞,唔使用個 screen 投射。」〈海闊天空〉完全符合條件。「它夠空洞、general,可以 fit 咩落去都得。Rock ballad 又好啱個 mood,太快唔得,太慢唔得,剛剛好。」加上歌曲本身為大眾熟悉,人人閉上眼又懂得唱。「所以就成為社運神曲。」

另外訪問也寫道:

Beyond 遇上社運,看似很配合,但實質充滿偶然。「你掉返轉諗,創作人要特登留有空間讓人日後詮釋,例如做一首《海闊天空》,大義凜然又好似無咩講野,其實好難。」周博賢續道。「好多嘢都係撞出來囉。」

因此〈海闊天空〉的音樂模式、特定歌詞,結合黃家駒過往的表演、形象和他的傳奇歷史,在反高鐵運動演變成了示威者追求理想的表達,挪用了黃家駒的精神和情感力量在自己身上。

〈海闊天空〉在以香港為本位的社運的地位由2010年起確立,經歷反國民教育運動(2012) 、撐港視發牌運動(2013),反東北發(2014)直至2014年9月爆發的雨傘運動發生了異議。

雨傘運動前,香港興起了推動香港以民族劃分的「本土派」(遠因也可以追溯到2003年中國政府承著2003年香港政治經濟危機而簽訂的《內 地 與 香 港 關 於 建 立 更 緊 密 經 貿 關 係 的 安 排》 ——簡稱CEPA——中港融合政策所引起日益嚴重的中港矛盾:自由行、水貨、奶粉、土地規劃、大型基建等等爭議),極力反對從保衛天星、皇后、菜園村的社運發起人(諷刺地,這些人在2005年曾發起了一個叫「本土行動」的組織),指控他們自稱左翼,每次社運都是失敗而回,把他們貶稱為「左膠」(簡單來說,意指理想主義但天真、幼稚、不切實際人)。

雨傘運動爆發後,一如過往幾年的社會運動,〈海闊天空〉在佔領群眾中不斷傳唱,在後來專為雨傘運動而作的〈撐起雨傘〉製作完成之前(甚至之後),〈海闊天空〉仍然因為以上種種原因,成為集會的主題曲;連台灣民眾自發支持香港的集會,都製作了以粵語錄音的〈海闊天空〉 。

此時,對應過往社會運動的經驗,本土派指左膠出現,社運必定失敗,並於網上和印製傳單張貼在佔領現場(尤以旺角為主),列出左膠的罪狀:大合唱、給自己掌聲、宣佈階段性勝利、和平退場 。而當中大合唱最顯著的,就是〈海闊天空〉。因此,在佔領群眾內部分裂的情況下,本土派支持者因為要提防左膠,開始貶抑唱〈海闊天空〉的人,為歌曲重新填詞為〈海富天空〉揶揄他們眼中的左膠:

〈海富天空〉
原曲:《海闊天空》,Beyond
作曲:黃家駒
改詞:一眾高登會員

當天我 期望去到咪齋坐
懷著悲哀滄桑的心走上街
分組兼開會 唱K打氣說得勝
不經不覺已變了 開派對(籌旗重要)

多少次 懷著戰意去改變
然後剎那左膠充斥於裡邊
請鼓掌加油 任假「選舉」不改變
天天膠叫與拍照 曬Q氣(民情漸退)

其實左膠一生龜縮放棄夠下流
每 次見曙光都會撤走
秒秒也拍掌 人人開心笑
到最尾始終乜都無做過

今天我 前路惘惘看不破
無懼怕心中的不安走上街
煙炮裏驅趕 為了ROAD BLOCK我擋過
這小巷裡你與我 可會退(人人在撐)
回望家駒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咪再借唱K歌嗌撤走
懶理你畏首  同狼鷹激鬥
哪會怕吃水果的你共我

眼罩掛傘雨褸 人民心傷了
哪會怕有煙彈俾你射夠

此外,由於〈海闊天空〉第一句歌詞「今天我」的耳熟能詳的程度,已經可以代表整首歌——甚至以筆者當時經驗,只要在佔領場地唸出「今天我」三個字,自然會有一群人齊唱整段歌詞——本土派使「今天我」成為了標籤,指責唱「今天我」的是左膠。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本土派對於〈海闊天空〉和其包含的 Beyond 和黃家駒傳奇性的情感力量,亦不敢太直接冒犯,行文(包括〈海富天空〉)都只會指責唱歌的人,不會惡意批評歌曲本身 。

諷刺的是,在政治角力中「左膠」和本土派的共同對手——香港和中國政府的代表,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兼前香港特首董建華——後來指出(一個正正是雨傘運動所爭取的真普選所反對的)政改必須通過,才會「海闊天空」 。親政府的媒體有人撰文指出:

「《海闊天空》的歌詞從未表達要爭取什麼理想,只是強調要不羈、自由和追夢,但所追求的是美夢、惡夢,還是白日夢?作為個人,隨便;但作為社運或社會價值,則需要省思。」

後來事過境遷,政改已遭否決後,另一政府高官,時任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讚美〈海闊天空〉的同時,指年輕人不應太多埋怨:即使黃家駒讀書不多,打過很多低收入的工,也能寫出這麼好的歌曲 。這種完全反過來,掏空黃家駒和Beyond的語境的解讀角度,用一個反抗體制的人的生命來推廣支持體制的意識形態,可算無恥之極。

而事實上,海闊天空的歌詞正如周博賢所指,因為足夠空洞,變得有空間被挪用到各式各樣、甚至是背道而馳的論述之中。

▋去政治化的海闊天空

當可以化約為空洞的歌詞搭配上情緒帶動的音樂,加上黃家駒和Beyond的情感,〈海闊天空〉就可以被挪用到跟原來差距更遠的範疇上,即便那是多麼的跟原來的內容衝突的。

2015年12月,在雨傘運動結束後一年,大陸的電視台和網絡上出現了一個影片,內容是黃家強跟黃家駒再次合唱海闊天空。影片在黃家強唱完兩段主歌後,出現了一個穿著黃家駒的經典衣著和他的黑色木結他。但一切進去特寫鏡頭,就是一個臉孔很不自然,充滿塑膠質感的一個人。雖然還看得出來是模仿黃家駒,但卻是失敗的山寨版。看到這裡,加上奇怪的模仿唱腔,已經讓我很難看下去,沒想到,到了歌曲末段的電結他獨奏時,黃家強突然講出一句「喺22年嚟我嘅經歷有高有低,但每當我抬起頭睇到你嘅時候,所有磨難都不值一提,你嘅信念海闊天空,我嘅人生超級續航。」 最後畫面出現一部寫著「海闊天空」手機,加上二人的外形,以及一句「金立海闊天空超級續航M5+」。

這個影片讓人生氣和討厭的太多:粗製濫造的影片和音樂,把本來各地華人對於經典的、寄有複雜情感的〈海闊天空〉的一個污衊;把一首屬於Beyond樂隊,而另外兩名成員黃貫中和葉世榮還在生,黃家強自己一人的挪用猶如盜竊;黃家強還消費大陸網民的期待,在廣告播出之前就宣傳他跟黃家駒的兄弟重聚,同時把〈海闊天空〉作為宣傳品牌,最後原來把這個他有參與創作的經典金曲承載著的詩意完完全全糟塌掉。

這正好呼應了周博賢說的Beyond「三子的所為,以至外間對 Beyond 音樂的詮釋以至挪用,仍會對樂隊的名聲、地位帶來影響。」他說:「例如〈海闊天空〉大陸都識,如果馬雲拎嚟唱,又會有新的意義,變成大陸有錢佬或共產黨的神曲……難保有些事情發生,令新的意義加落去。」

也許,退一步,海闊天空;也許,退一萬步,可以說黃家強這個完全妥協於資本的行為,就是「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的極致的體現。這樣的話,即使很噁心,但也就難怪他一個月前,還跟雨傘運動群眾跨派別的共同敵人,時任特首梁振英合唱黃家駒的情歌〈喜歡你〉。Beyond的歌,當然包括〈海闊天空〉在內,如果只是一個去政治的商品的話,樂迷就不會再失望,因為也就已經沒有希望。

周博賢的話聲還沒下,不到半年後,2016年10月13日阿里巴巴的董事長兼創辦人馬雲作為一位「大陸有錢佬」——全球華人最有錢的人——就在自己花錢舉辦的演唱會裡,說當天的兩星期前聽到〈海闊天空〉,很喜歡所以就在台上唱出來。他的演繹,卻是又跑調又錯節奏,演唱時一直看詞也唱錯,讓樂手都難以配合,但台下部分觀眾還是高聲歡呼,拍掌和唱,還在演唱間隙大喊「馬雲爸爸我愛你」。 退374億步(馬雲2017年8月的身家就374億美元 ),連黃家強都可以讓自己兄長留給世人的最後一首歌作為商品賣出去,馬雲作為一個炙手可熱跨國企業家,有努力在台上用粵語唱一首他不懂的歌,唱得再差當然也不見得有很大的問題,甚至可以想成是為〈海闊天空〉做了免費的代言宣傳呢。

▋小結

香港著名音樂製作人、電台主持、文化評論學者黃志淙在受訪時,意見跟周博賢所指的Beyond光環會退下來很不一樣。黃志淙還是很積極地指:

認為 Beyond 經得起考驗,「真金不怕洪爐火」,邏輯是:Beyond 的光環很大程度上源自家駒。而黃家駒早已離開人世,被奉上神檯的他,再沒什麼可挑剔了。

哪怕家駒更像是一個傳說。「Pop culture 就是可以 create 一些 myth,你明知它是『流』的,但那種光環會帶給你 fantasy。」黃志淙說,流行文化之所以有趣,正因為家駒、John Lennon 這些個別例子。

今天 Beyond 光環或在搖晃,但他們的音樂,卻始終是一代香港人的重要資產 — 至少,它為我們帶來難以言喻的力量。

「就算社會氣氛令你幾鬱悶都好,一播返出來,就有打氣的作用。你會對自己的地方,感到多一分力量。」黃志淙始終相信。

黃家駒已經去世24年,〈海闊天空〉也成了他留給世人詮釋或挪用的遺產24年,而這整個意義變化、詮釋挪用的「乾坤大挪移」歷程,就或者證明、或者建立了〈海闊天空〉是香港流行音樂史中一個「生有限,活無限」的傳奇性經典。如果今天我再聽到有人問「家駒今天仍在生的話,他會跟我們在一起嗎?」也許我沒有周博賢的悲觀,也沒有黃志淙的樂觀,反而只能問:「今天我」,是哪個「今天」?哪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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